D市監獄的大門永遠不為罪犯開放，它只屬於西裝革履的上級領導和警銜閃亮的警察，不管是罪犯入監，還是刑滿人員釋放，通通使用旁邊的一扇偏門。

“編號20050762，沈淩志。”

藍色小門被人從裏面緩緩拉開，一個穿著皺皺巴巴洗得發白的短袖的男人低著頭從裏面跨出來，瞇著眼睛打量了外面的一方天地，站在原地沒有走動。

“趕緊走，別磨蹭，還想接著吃牢飯？”獄警不耐煩的聲音從門裏傳來，又惡聲惡氣地警告他，“出去了就別再犯事，老實點。”

沈淩志沒應聲，回頭看了一眼藍色的小門，往前走了幾步，一直走到馬路旁邊，呆呆地站在原地。

他的腦子裏一片空白，思緒在記憶裏遨游，莫名地想起昨晚發生的一件事。

出獄這件事，沈淩志準備了很久，昨晚是在他牢房裏睡的最後一個晚上，宵禁前，他鼓起勇氣去找平日裏對待犯人還算溫和的獄警，提出想要剃剃胡子。

剃胡子是一件奢侈的事，每個罪犯在一定時間內只有一定的規定次數，沈淩志這個月的已經用完了，但他還是想把自己收拾得幹凈點出去，但是獄警拒絕了他這個要求。

“沒必要。”

獄警的原話。

沈淩志發現，好像沒有一個獄警把犯人刑滿釋放看做是一件重要的事。

“編號20050784，彭靖。”

小門再一次開了，沈淩志挪動了腳步，堅硬的鞋底踩在幾顆小石頭上扭動，吱吱作響，他微微側過身子去看那扇門，瘦小白凈的男人從門裏鉆了出來，表情鎮靜地低頭向獄警道謝：“謝謝。”

他頭也不回地往馬路對面走過去，馬路對面是一個破舊的公交站臺，站牌上的字已經有些褪色了，還能隱約看到監獄兩個字，沈淩志看著那個叫彭靖的瘦小男人的背影，他突然覺得一陣慌亂，左右看著沒車後就追了上去，但他不敢靠得太近，繞過彭靖，和他並肩站著，中間隔了一段不短的距離。

沈淩志吞了吞口水，偏頭看了彭靖一眼，重新轉回頭的時候，一輛車正好飛速經過，他吃了一嘴灰，幹澀的灰塵讓喉頭發癢，沈淩志壓著聲音咳嗽了幾句，站臺又重新回歸沈寂。

一輛公交車從遠方開來，藍白相間的車頭破舊得不行，它好像加快了速度，沒有停在站臺前的意思，沈淩志有些著急了，他生硬地伸出手，在空氣裏揮了幾下。

公交停得很不情願。

他把背上的單肩包背上了點，手忙腳亂地從褲袋裏摸錢出來，擡起頭時彭靖已經站在了他的前面，他努力的扯著脖子往車裏探，肩膀有些聳，聲音清脆：“師傅，去S縣嗎？”

沈淩志隱隱約約聽到司機用S縣方言嘀咕了一句見鬼，眼神閃躲，他相信彭靖也聽到了，但彭靖沒有反應，只是流暢地切換成了S縣的方言，又問了一句，甚至還帶點理直氣壯的口氣。

看來他也是去S縣，沈淩志心裏的底氣稍微足了點，一開始他還準備要問司機去不去S縣的，現在看來可以省去這件事。

他跟在彭靖的後面，穩穩地上了車。

售票的大媽兩腿岔開，站在狹窄的車廂中間，眼神防備，車廂裏的氣氛有些微妙，沈淩志能感覺到那些眼光，在他和彭靖之間來回打量，也是，畢竟這站在監獄門口，在這上車的還能有什麽人，無非是剛放出來的做了傷天害理事的人。

彭靖從口袋裏掏出一沓零錢，仔細地數了八元遞給售票大媽，大媽沒接，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嘟囔著：“早漲價了，十塊。”

這句話讓彭靖楞了楞，他低下頭去收起八元，抽出一張十元遞過去，低聲道了一句謝，主動坐進最後排的角落裏，沈淩志沒有磨蹭，他把一張被揉得稀爛的二十塊送過去，大媽迅速把收的剛剛彭靖的十元塞進沈淩志的手裏，偏著身體讓沈淩志過去，其實旁邊還有空位，但沈淩志還是朝後排走了過去，坐在窗邊的位置，沒忍住偷瞄彭靖，卻看到彭靖正直挺挺地盯著售票大媽，他下意識看過去，正好看到大媽剛拿過錢的右手挨著褲縫使勁摩擦，粗碩胖短的手指捏住褲縫邊角撚了撚，像在擦什麽臟東西。

沈淩志收回目光，把躺在另一個座位上的單肩包拎起來，丟在腿間的地板上，發出一聲悶響，隱在老舊發動機的轟鳴聲中，沒被人註意。

監獄離S縣不遠，大概一個小時多公交就停進了站裏，乘客陸陸續續下車，沈淩志走在最後，彭靖和他中間隔了一個人，他踮起腳看彭靖的後腦勺，生怕找不著他。

沈淩志不知道該去哪。

他進監獄前只在S縣生活了一年，上班時間長，沒時間出去轉悠，不熟悉S縣，更別說坐了將近十年的牢，S縣變化好像還挺大，他下車打量這個車站，總覺得到了一個新縣城，他不知道那些原來的地方現在是不是還在那，一切都是陌生的，他討厭這種陌生感。

彭靖就在不遠處，看墻上貼的簡易地圖，他認認真真看了半天，隨著眼神上下移動，頭也緩慢挪動，沈淩志還能隱約看到彭靖後脖頸上低下去時凸起的一塊骨頭，他決定跟著彭靖，聽彭靖說方言，應該是本地人，怎麽說也會比他熟悉S縣一點，先跟著他到了街上，到了熟悉點的地方再看看能不能找到工作和落腳處。

果然，沒看多久，彭靖就又開始了走動，沈淩志拎著包，不遠不近地跟著彭靖，他知道彭靖一定發現了自己在跟著他，但彭靖沒有停下來呵斥他，也沒有加快腳步甩掉他。

只是保持著適中的速度。

他們又要坐公交。

沈淩志發現自己對新事物好像有本能的抗拒，他看著面前嶄新的公交車，門邊貼了一張紅底黃字的圓形貼紙，標著1，應該是1路車的意思，沈淩志接著打量，看到車裏一塊招牌，上面幾個大字明晃晃的，寫著，上車2元。

他醒悟過來，看著彭靖自然地投了兩張紙幣進去，急匆匆跑去對面的小亭子裏買了瓶水，把十塊錢找散，才又滿頭大汗地上了車。

這輛公交裏有空調，沈淩志喘著氣，覺得舒服多了，要是可以，以後就住在公交上也行。

他又在異想天開了。

沈淩志大口大口地喝水，動靜有些大，把旁邊的乘客嚇了一跳，靜謐的午後，懶洋洋的人都被沈淩志吵醒了，他又縮手縮腳起來，默默地把瓶蓋擰上，礦泉水瓶攥在手裏，沈淩志不敢再動了。

彭靖好像從來沒坐過牢似的，他不僅自然地上了公交，還熟練地站在後門用方言和司機喊停，手抓著明黃色的欄桿，瘦小的胳膊因為用力而緊繃，沈淩志蹭地站起來，緊張地咽咽口水，跟著彭靖下車。

這條街上很熱鬧，水果店和雜貨鋪前還有大喇叭叫賣，彭靖左拐右轉，轉進一條巷子裏，他估計在找什麽樓，一直盯著墻上的銘牌，嘴裏念念有詞，要是跟得近了，沈淩志還能聽到彭靖數數的聲音，頭頂太陽大，沈淩志被曬出了一腦門的汗，他瞇著眼，突然看到彭靖停在一棟樓前，彭靖長呼了一口氣，從側面樓梯鉆上去了。

他走了，怎麽辦？

沈淩志看著彭靖消失在樓梯口，一臉茫然。

估計是家裏人給他租的房子，沈淩志嘆了口氣，他沒地方住，現在身上也就百來塊錢，沒錢付租金，他看著幽深的樓梯口，鬼使神差地擡起腳走了進去，樓梯間裏陰涼得很，有股潮濕的黴味，沈淩志一腳一個樓梯踩上去，一直走到二樓才反應過來，他這是在幹什麽？沈淩志搖搖頭，想轉身下樓。

身後的門突然打開了。

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：“你沒地方去嗎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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